第二十三章(3 / 3)
鸽子跳上了长椅扶手,歪着头看她。
她被逗笑了,把最后一块面包递给它。
她看起来像一幅该被收藏在私人画廊里的油画。
宁洱声转过身,继续跑完了第三圈。
他没有上前打招呼。
他告诉自己是因为她需要安静。
但真正的原因是——他不想让她知道,他刚才一直在看她。
第三次,是落雨的下午。
伦敦的雨总是猝不及防,像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。
宁洱声从警局出来时天还是灰蒙蒙的阴,不过十分钟就变成了倾盆而下的暴雨,雨水像无数根透明的钉子,钉在街道上。
他拐进街角一家意大利咖啡馆。
推开门,咖啡豆的焦香和暖气扑面而来。
柳依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放着一杯卡布奇诺,奶泡早已塌陷,像一个泄了气的小小雪山。
她没在喝,只看着窗外。
雨顺着玻璃往下淌,把街景割成碎片。
宁洱声犹豫了两秒,走上前。
“夫人,您旁边还有人吗?”
她转过头,像往常水润的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惊讶,然后是那个他熟悉的礼貌的微笑,像一副她戴得很习惯的面纱。
“没有,请坐。”
他点了黑咖啡,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您在等人?”
“不。”她把咖啡杯转了转,“我只是不想待在房子里,总是会突然觉得有点喘不过气就出来走走。”
“然后下雨了。”
“然后下雨了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嘴角浮起一个可爱的弧度,像一枚新月,“我离开伦敦太久了,都忘了在伦敦要每天带伞了。”
“所以您是困在这里的。”
“算是。”她看着窗外,视线停在雨幕的枝头,“困在这里。”
宁洱声觉得这句话不只是说这场雨。
咖啡端上时,她忽而问他:“宁先生,您相信命运吗?”
宁洱声愣了一下。
“不太信。”
“我也不信。”柳依说,“但我母亲信。她找了几十个算命师傅,从我出生一直算到她去世。每次算完都会给我打电话,告诉我今年的运势。今年初她跟我说——”她的手指攥紧了杯子,“算了,不说这个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我今年有一劫。”柳依的声音变得很轻,“要么破财,要么死人。”
她抬起头,雨光从窗外映在她脸上,明明灭灭的,像水底的光影在摇曳。
“她算准了,她死了。”
宁洱声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坐在那里,手里握着咖啡杯,感到某种巨大的悲哀正在试图通过一个女人的命运降落到他头上。
但他什么都没说。
他只是坐在那里,陪她看了一个下午的雨。
那雨一直在下,像把整个世界都洗褪了色。
第四次是在圣伦纳德巷。
那房子被伦敦警方封锁了,在结案之前他都有权进入。
宁洱声走到花园门口时,看见了柳依。
她站在花园里,站在那一丛芍药前面。
冬天,芍药都枯了。
枯茎败叶歪歪斜斜地支棱着,像一群被遗忘的稻草人。
她蹲下来,用手指碰了碰一片焦枯的花瓣,动作很轻,像是怕把它碰碎。
她没发现他。
她像一只停在废墟上的鸟。
然后他听到她在说话。
声音很小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和什么人交谈,话语像薄薄的烟在空气里散开。
“妈,”她说,“我把你那套书拿回来了,我不等你了。”
风吹过枯芍药,花茎沙沙作响。
“寅寅把那壶也带来了。”她停了一下,“她说搪瓷壶泡茶比玻璃壶香,她说的可能是真的。”
宁洱声站在花园门口,不敢出声,像一尊被钉在原地的塑像。
“遗嘱的事,我不怪你,毕竟你总是能找出无数的理由。”她的声音越来越轻,“我知道你从小就不喜欢我,算命的说我有煞气,但是也是你的贵星……我让你过上想要的生活了吗?”
“但我不是煞星也不是贵星——妈,我只是你的女儿。”
她站起来,把大衣裹紧了一些。
“寅寅给你买的花瓶,我很喜欢。我把它放在我房间了。”她转过身,准备离开。
“这套房子是我第一次来,也是最后一次。”
“再见,妈。”
宁洱声退到墙后,让她走过去。
她没有看见他。
她低着头,走得很快,擦过他藏身的墙角时。
他总觉得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,是旧书,雨水,还有芍药枯叶混在一起,说不清的气味,像秋天被打碎在空气里。
那是破碎的气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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